文/西岭雪
我常去洗头的一家发型屋的大工是个沉默的大男孩,每次见我去,总是微微一笑,做一个请的姿势,然后便开始工作,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。我最无法忍受的就是在做头的时候,老板娘无休止地闲聊或是推销烫染服务,而那个男孩子面容干净,动作麻利,最重要的是,从不聒噪。我们最多的交流,就是眼神在镜子里撞到的时候,相视一笑。他的笑容明亮
、温暖,宛如阳光。这使我非常欣赏,渐渐便锁定那一家来交付我的头。
然而在一个多月后的一天,我进门的时候,正遇到那男孩在服务另一位主顾,是个挑剔的女人,不住提出各种要求,老板娘将要求一一写在纸上给男孩看―――我这才知道,原来,他竟然听不见声音,也不会说话。
在一阵强烈的震惊之后,是深深的、深深的感动。相识一个多月(不知算不算是相识),打了十几次交道,居然,我从来没有发现他是聋哑人。我细细地回想,才想起他好像的确从没有说过一句话。不是我迟钝,而是他表现得太从容,用微笑来代替了所有的语言。
他从不像一般的失语人士那样咿咿哦哦或是比比划划,他总是微笑、点头,请我冲洗头发的时候,会拍拍我的肩,做一个邀请的手势。语言在于他,似乎并不是先天缺陷,而完全是多余的。
直到发现真相我才觉得震惊,继而无限感慨―――跛脚的人需要怎样的从容才可以使自己步履稳健而不踉跄?口吃的人需要怎样的毅力使自己吐字清楚而不结巴?我佩服这个男孩非凡的自制力,无法想象他是出于什么样的信念和想法,才约束自己可以做到和正常人一样自然、随和?
我惊讶地望着他,而他对我轻轻一笑。面对那样的阳光和开朗,你甚至没有理由同情他,因为既然在相识之初没有发现他是聋哑人,那么就永远都不会当他残疾人。看过太多的人稍不如意就怨气冲天,骂天骂地,只觉得全天下最不幸就是自己,并且把那些不幸当作展览品,舔伤度日,作为求取同情和逃避责任的借口,似乎这就有了充分的理由可以偷懒、得过且过、苟活一辈子。也许和这个男孩相比,那些人才是真正的残疾。
那以后我再去发廊时常常会带一本新杂志送给他,有时会特意向他推荐西岭雪的文章,但是我从没告诉他那就是我的名字。他总是微笑,使劲点头,表示他会认真看。老板娘笑着告诉我,每次那男孩都把杂志锁得紧紧地,生怕别人弄脏了,放假回家的时候,也要特地带在身上。
可惜的是,后来那家发廊换了主人,而那个不说话的男孩也便从此消失了,为此我十分遗憾,因为从此又要面对洗发小姐滔滔不绝的游说与闲聊,让满头长发不得安静。每当这种时候,我就会非常想念那个大男孩,想念他在镜子中的笑容,那样开心、明朗、无所怨尤。
这才发现,其实他留给我的,比我送给他的,要多得多。